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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朗普2.0执政一年(三):“复古”还是脱离于时代?

发布时间:2026-01-28 13:15:00  | 来源: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院  | 作者:  | 责任编辑:郑成琼

特朗普第二任期在外交、经济、社会等核心领域密集推出政策举措,诸多内容都带有鲜明的历史回溯印记。从重拾19世纪末麦金莱时代的关税保护主义,到正式提出拓展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再到效仿近代帝国扩张逻辑觊觎格陵兰岛,特朗普政府的外交政策貌似在“复古回溯”。然而,将现实与历史对照,不难发现,特朗普2.0执政一年的政策实践,绝非简单的历史复刻,而是以“复古”为幌子,服务于集中权力与巩固霸权的现实诉求,其本质是传统帝国思维与当代全球化格局的激烈碰撞。

一、门罗主义的霸权升级与帝国野心复燃 

特朗普2.0在对外政策方面最引人注目的举措,便是将尘封两个世纪的门罗主义重新激活,并赋予其全新的时代注解,形成“门罗主义的特朗普推论”。1823年,美国总统门罗发表《门罗宣言》,本质上是为抵御欧洲列强渗透、确立自身在西半球主导地位而提出的防御性外交原则,契合美国国力初兴的时代语境。1904年的“罗斯福推论”将其从防御外交转向主动干预,为美国以“国际警察”名义介入拉美事务提供了依据。而2025年12月,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正式提出的“特朗普推论”,则在罗斯福推论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呈现出更强势的霸权扩张性与排他性。

“特朗普推论”明确界定西半球为美国“核心利益区”,将干预目标锁定为“夺取战略资产、打击犯罪活动、终结移民潮”三大方向,不仅授权政府动用军事力量直接介入拉美事务,更将域外大国视为主要防范对象,明确拒止其他国家在西半球拥有战略资产。该战略发布不到一个月,美国便对委内瑞拉发动袭击并强行掳走其总统,成为“特朗普推论”实践的首个案例。与传统门罗主义担忧欧洲列强殖民回流不同,“特朗普推论”的核心逻辑是美国独自占有拉美地区的战略资源。这种以资源掠夺和地缘垄断为核心的外交逻辑,既是对门罗主义霸权基因的继承,又远超传统门罗主义的防御目标,带有强烈的单边主义与强权政治色彩。

更为值得关注的是,特朗普政府的外交“复古”不仅局限于对门罗主义的改造,更具有回归19世纪帝国主义领土扩张逻辑的倾向。特朗普政府丝毫不掩盖“开疆拓土”的扩张野心,反复扬言要得到格陵兰岛,并声称不排除“武力夺岛”,甚至威胁要“收回”巴拿马运河、将墨西哥湾更名为“美国湾”,荒诞地宣称加拿大应成为美国“第51个州”。从历史语境来看,这种领土扩张诉求早已与当代主权国家平等原则、联合国宪章宗旨格格不入,而特朗普政府却执意为之,不仅遭到相关国家的坚决抵制,更让美国的国际形象遭受重创,凸显其外交政策脱离时代的致命局限。

二、麦金莱式关税保护主义的当代复刻与异化

经济政策层面,特朗普政府重拾关税保护主义大旗,其政策逻辑与19世纪末麦金莱时代的贸易政策高度契合。1897年,共和党人麦金莱入主白宫,彼时美国正处于本土产业崛起的关键阶段,面对欧洲工业产品的竞争压力,麦金莱签署《丁利关税法》,将美国进口关税平均税率提升至52%,通过高额关税为本土羊毛、棉纺品等产业构建保护屏障,试图以贸易保护推动国内产业的发展。这一政策在短期内为美国本土产业提供了庇护,助力美国完成工业化积累,但也导致进口商品价格暴涨,加剧了全球贸易紧张,引发其他国家的贸易报复,麦金莱在执政后期也逐渐认识到其局限性,开始转向开放贸易,承认“商业战争无利可图”(Commercial wars are unprofitable)。

特朗普2.0执政一年来,先后签署近40项涉关税政策的行政命令,对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强势加征钢铝、汽车、电影、半导体等产品的高额关税,实际关税税率达到近一个世纪以来的最高水平,其保护主义的色彩与麦金莱时代如出一辙,但手段更趋极端、目标更具功利性。与麦金莱时代单纯保护本土产业不同,特朗普将关税视为“万能胁迫工具”,不仅用于保护国内传统产业,更将其与移民问题、地缘政治博弈等议题深度绑定,试图以关税大棒强迫其他国家妥协让步。特朗普曾公开宣称“关税赋予了我们强大的谈判实力”,这种将关税政策政治化、工具化的做法,远超麦金莱时代的贸易保护范畴,本质上是零和博弈思维在经济领域的极致体现。

历史的教训早已证明,关税保护主义最终只会陷入“损人害己”的困境。麦金莱时代的高关税政策引发了全球贸易报复,而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同样引发连锁反应,让美国自身陷入困境。美国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劳伦斯·萨默斯警告,该政策可能导致约200万美国人失业,每个家庭年均收入损失至少5000美元;美国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研究则指出,“对等关税”政策将使美国通胀率上升1.5个百分点,大概率引发经济衰退。在全球化分工高度深化的今天,各国经济相互依存度远超麦金莱时代,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形成是市场规律与各国比较优势的必然结果,特朗普强行推行“复古式”关税政策,不仅破坏了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稳定性,更导致美国国内物价上涨、下游产业成本增加,引发企业与民众的广泛不满。“去美国风险”成为越来越多国家的现实选择,美国在全球贸易体系中的公信力持续下滑,充分暴露其政策与当代经济发展规律的严重脱节。

除关税政策外,特朗普政府的财税政策也带有复古的“劫贫济富”色彩。2025年7月4日,特朗普在独立日当天签署所谓“大而美”税收和支出法案,大幅削减食品救济与医疗补助等民生福利,却为高收入群体与大企业提供更大规模的减税优惠,被舆论批评为“劫贫济富”的“大而丑”法案。这一政策与20世纪初美国垄断资本崛起时期的财税导向相似,忽视了当代社会对公平正义的诉求,进一步加剧了美国的贫富分化。数据显示,2025年美国最富有的前15人合计财富增长33%,而同期美国失业率攀升至4年来最高。

三、行政权膨胀与社会治理的历史倒退

特朗普2.0执政一年来的复古倾向,不仅体现在外交与经济领域,更深入内政层面,表现为对行政权的极致扩张、对美国三权分立制度的冲击,以及在社会治理中推行有“复古”色彩的保守政策,与当代民主治理理念和社会发展潮流相悖。特朗普政府以“行政令治国”为核心执政模式,打造了美国历史上行政权力膨胀的极端印记。

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就职典礼结束后便密集签署行政令,首日即签署创纪录的40多项行政令和备忘录,截至2026年1月15日,在近一年的时间内,特朗普共签署229项行政令,内容涵盖驱逐移民、联邦支出、限制出生公民权等方方面面,形成了密集的“行政令治国”局面。这种执政模式背后,是美国激烈党争背景下总统权力的不断扩张、国会职能的持续削弱,以及行政与司法的尖锐对立。美国传统的“三权分立”制度旨在通过权力制衡防范集权风险,而特朗普政府通过行政令绕开国会立法程序,强行推动政策落地,导致国会沦为“橡皮图章”。即便参众两院由共和党以微弱优势掌控,党内分歧与白宫的政治施压仍让国会对白宫的制衡能力大幅弱化,最终引发了美国联邦政府史上最长的43天停摆事件,公共服务体系运转受阻,经济与民生双重承压,凸显其权力运作模式对美国现代民主制度的冲击。

在社会治理领域,特朗普政府的政策同样带有强烈的“复古”色彩,与当代多元包容的社会发展潮流背道而驰。移民政策方面,特朗普政府采取一系列强硬措施,在边境设立军事化区域,大规模遣返非法移民,加大对学生签证等合法签证持有人的审查力度,导致2025年美国遭拘押移民死亡人数达到20年来之最。2026年1月“古德之死”再度点燃全美社会层面的怒火,引发洛杉矶等多地骚乱,抗议活动迅速蔓延至全美多个城市,甚至演变为暴力冲突。这种以排斥和强制为核心的移民政策,效仿了20世纪中期美国严苛的移民管控模式,忽视了当代美国社会的多元构成现状与全球化背景下的人口流动趋势。

更为严重的是,特朗普政府的复古叙事与强权治理,直接催生了政治暴力的泛滥。2025年9月,特朗普的政治盟友、保守派活动人士查理·柯克在演讲时遭枪击身亡,成为美国政治暴力升级的标志性事件。一年来,美国政治暴力事件频发:3月新墨西哥州共和党总部遭袭,4月宾夕法尼亚州民主党籍州长官邸被纵火,6月两名民主党籍议员遭枪击,受害者横跨两党,政治暴力已逐渐成为“美国社会的一部分”。更值得警惕的是,政治暴力事件发生后,两党非但没有展开理性讨论,反而相互指责凶手“属于对方阵营”,将暴力事件转化为党争工具,让社会对立陷入恶性循环。这种政治暴力蔓延的态势,回溯到了美国历史上南北战争后、民权运动时期的动荡阶段,与当代民主社会对和平协商、理性沟通的治理诉求完全背离。

四、复古外衣下的霸权诉求与逆时代困境

无论是“特朗普推论”对门罗主义的复刻、关税政策对麦金莱时代的追溯,还是内政层面的行政权膨胀与保守治理,其背后的执政逻辑就是通过“复古”理念凝聚国内共识、强化行政权力,进而巩固美国的全球霸权。特朗普深谙美国民众对“昔日辉煌”的怀旧心理,将“让美国再次伟大”的口号与历史上的外交、经济辉煌绑定,以门罗主义、麦金莱关税等具有历史符号意义的政策,唤醒部分民众的民族主义情绪,为其权力扩张提供民意基础。在国内权力结构重构的背景下,这种“复古”叙事恰好成为特朗普弱化国会制衡、强化行政权的重要工具——通过将政策包装为“回归传统”,降低国内反对声音,为加强行政权力铺路。

从本质上看,特朗普2.0的系列“复古”政策是一种适配当代霸权诉求的策略性改造。门罗主义与麦金莱关税之所以能在历史上发挥一定作用,是因为其与当时的国际格局、国内产业状况相契合;而特朗普的政策改造,只是抽取了历史政策中的霸权内核与保护主义基因,却忽视了美国国内产业空心化、社会分裂的现实困境,以及当代多极化、全球化的时代背景。这种“取其糟粕、弃其精华”的“复古”改造,使得其政策既无法解决美国面临的现实问题,又与时代发展潮流背道而驰。

特朗普2.0执政一年的政策实践,为我们观察传统霸权思维与当代时代格局的碰撞提供了典型样本。其所谓的“复古”,从来不是对历史的理性借鉴,而是以历史为幌子的霸权扩张与权力巩固;而其“脱离时代”的特质,源于对全球化潮流、多极化趋势的刻意忽视,以及对国内现实问题的回避。在全球化深入发展、多极化趋势不可逆转的当代,试图以19世纪的帝国思维、20世纪的霸权逻辑应对21世纪的全球挑战,注定是行不通的。当“复古”政策无法解决现实困境,当霸权逻辑遭遇时代潮流的抵制,特朗普政府的执政之路将会充满争议与挑战。

(作者:魏红霞,当代中国与世界研究院美国研究中心首席研究员)